第三百三十六章 五更锁禁 (第1/2页)
桑青娘没和竹纸光、柳茂林动手。
她并不认识竹纸光,也不认识柳茂林,不跟他们动手,不是出於情谊,也不是出於信任,是她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麽办。
她奉了祖师爷的命令下山,到药山府的府城监视张来福的动向。
按她的推测,祖师应该是想让她杀人,可现在命令迟迟未到,万生州又出了这麽大的变化,她也不知道眼下到底该干点什麽。
既然对面已经找上门来了,倒还不如好好聊聊,三个人在街边把话说妥,一起去见张来福。
到了督办府,桑青娘坐在了张来福面前,低着头,不言语。
张来福问桑青娘:「为什麽要在药市路卖桑条筐?你是担心别人认不出来你吗?」
桑青娘没想到张来福会先问这事儿:「我卖筐,你们才不好认我,我在山里待久了,做什麽不像什麽,做桑条活我还是个内行,我要是做点别的,怕是早就被你发现了。」
「你是来杀我的吗?」
桑青娘如实作答:「我们祖师爷,让我下山盯着你,他没说要杀你,但我估计他就是这个意思。
山上都在议论,你要和阎大帅打仗,我们祖师爷盼着阎大帅来,到了这麽紧要的关头,他肯定得想办法帮阎大帅一把,可谁能想到阎大帅下野了。」
张来福没见过这位祖师,估计采桑行的祖师和跌打丸祖师的状况应该差不太多:「你祖师为什麽盼着阎大帅来?」
桑青娘摇摇头:「祖师爷怎麽想的,我也不知道,他跟我说过,等阎大帅来了,我就能离开药山府了。」
「你不想待在药山府?」
桑青娘点点头:「要是在府城里待着,倒也不是不行,可我们都在苦苓山里待着,那地方太苦了,平时想买一袋米都费劲。
有一次我去镇上买衣裳,就多待了一天,回来就被祖师给教训了。我是立派宗师,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个跟脚小子。」
「你们留在山上到底要做什麽事?」
说实话,桑青娘在苦苓山待了这麽多年,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做什麽:「祖师爷说是让我们找纸灯行的祖师,可这麽多年过去了,我从来没听说过纸灯行祖师的下落,偶尔听到一点线索,也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。」
「什麽叫捕风捉影?」
桑青娘举了几个实例:「有时候是几个脚印,有时候是两盏灯笼,他们都说这是纸灯行祖师留下来的,是真是假,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你说的他们,指的是谁?」
「打更的,放牛的,修表的,换取灯的,卖野药的,卖跌打丸的。」
黑妖冲着张来福点了点头,这些人,她都跟张来福说起过。
张来福想问的可不是他们:「除了这几个熟人,你在山上还见过其他人吗?」
桑青娘抿了抿嘴唇,看了看张来福,小声说道:「应该没有了吧,都是熟人。」
张来福露出了亲切的笑容,刚才那句话,明显问到了要害上:「桑姑娘,这话说的生分了,我知道山上都是你的熟人,我想问的是除了各行各业的手艺人之外,还有没有其他人?」
桑青娘看了看黑妖,有些事儿她不想再瞒下去了:「你是说练洋把式的那些人吗?他们平时不住在山上,只是偶尔过来看一眼。」
练洋把式,指的应该是巫术,张来福接着问:「他们是洋人吗?」
桑青娘摇摇头:「不是洋人,都是万生州的人,可他们那些手艺和咱们不一样。」
黑妖一听这话,断定桑青娘在撒谎:「你别在这胡说八道,我在苦苓山上的日子比你长,我怎麽没见过有练洋把式的?」
桑青娘就知道黑妖不信这事儿:「你肯定见不着,那些练洋把式都说了,他们必须得躲着你。」
黑妖不明白:「他们为什麽要躲着我?」
这其中的原因,桑青娘也不是太明白:「他们说你肯定会坏了他们的事,但他们还不能杀了你,他们说这山上不能没有你,要是没有你,他们还成不了事。」
黑妖这下迷茫了:「那我到底是哪头的?」
张来福怒视黑妖:「你是我这头的!冲锋陷阵,挡枪顶缸,杀人放火,铺床暖被窝,这些事都得你干!」
「暖被窝不行,坚决不行。」当着这麽多人面说这个,臊得黑妖脸通红。
张来福又问桑青娘:「那些练洋把式的,平时都让你们做什麽事?」
「也没什麽大事,就是让我们找人,有时候让我们找山里的人,有时候让我们找山外边的人。」
张来福觉得桑青娘应该没念过书,听她说话有点费劲:「什麽是山里的?什麽是山外的?」
桑青娘赶紧解释:「山里的人就是纸灯行的祖师,他们弄点捕风捉影的消息,让我到处找去,有时候怕我们找的不尽心,还让我们把消息散给黑妖,让她找去。」
黑妖怒视桑青娘:「你们以前说那些事都是骗我?」
桑青娘觉得这麽说不对:「我们也没有骗你,那些耍洋把式的给我们透了点消息,我们也就是在私底下说说,你偷着听去了,自己还当真了,这还能赖着我们吗?」
一番话说得黑妖哑口无言,张来福又问:「山外边人又是干什麽的?」
桑青娘回答道:「干什麽的都有,各行各业的人间匠神、立派宗师、天成巧圣,只要来到了药山府,我们就都过去跟他们聊聊。」
「你们都聊什麽?」
桑青娘不太想提起这些人,可张来福一直追问,她也绕不开:「跟这些人也是聊纸灯匠祖师的事,有影的事说三分,没影的事说七分。
他们愿意来药山府,也都是奔着纸灯祖师来的,我们说的那些事他们也都信,只要能把他们骗到山上来,就算我们赚了。」
黑妖回忆了一下:「这麽多年好像也没几个人上山吧?桑青娘,你这鬼话骗别人还凑合,哪能骗得了我?」
桑青娘忍不住笑了一声:「其实每年都有新人上山,只是你不知道。」
黑妖一拍桌子:「我怎麽不知道?我天天都在山上待着。」
桑青娘看着黑妖,眼神之中带着些讥讽:「去年就有五个人上了山,一个卖豆腐的,一个卖竹竿的,一个苇匠,一个吹糖人的,还有一个糊风筝的,这些事儿你知道吗?」
黑妖一听,就觉得桑青娘在瞎掰:「一个两个兴许是你们瞒过去了,五个人上了山,我一个都没见着,这话你自己信吗?」
桑青娘回忆了一下:「吹糖人的在山上待得时间最长,他一共待了三天,卖竹竿的待得时间最短,不到一天就走了。
那些耍洋把式的人说他们另有安排,这几个人其实你是见过的,他们都说自己上了山,中了毒,然後被阿苓给救了。」
桑青娘这麽一说,黑妖想起来一些事。
阿苓每年都要救不少人,这些人什麽来历,黑妖确实没有关注过。
张来福问道:「这五个人被送到什麽地方了?」
桑青娘摇摇头:「这我们就不知道了,都是那些耍洋把式的人安排的。」
「你们把他们骗上山了,能得什麽好处?」
「能得些钱,能得点厉器。」
张来福一听这话,都觉得桑青娘在撒谎:「你是立派宗师,你缺这点东西吗?你犯得上为这点东西骗别人上山吗?」
桑青娘说的还真是实话:「我不缺那点东西,关键是为了在祖师爷那少欠点帐。」
「你们欠祖师爷什麽帐了?」
桑青娘叹了口气:「这可不好算了,每个人欠的帐都不一样,我欠的那些帐,估计几百年都还不完,只要还不完那些帐,就要一直留在山上。
骗一个人,还一份帐,多骗几个人,把帐还完了,我也就能从山上下去了。
前年下山的楚裁缝,就是因为把债还完了,祖师爷才放他走的。」
黑妖知道楚裁缝这个人:「他不是被阿苓打伤了才走的吗?」
桑青娘小声回了一句:「反正你信就行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许久,周围人都看向了黑妖。
袁魁凤轻轻咳嗽了一声,她不想让别人一直盯着黑妖看,她觉得这些人太失礼了。
黑妖没有在乎别人的眼光,她低着头陷入了沉思。
她在想一件事,不是阿苓的事,也不是桑青娘的事,她在想她自己的事。
她在想自己这些年,自己在苦苓山上是怎麽过来的。
张来福没再追问以前的事情:「那些耍洋把式人在什麽地方,你应该知道吧?」
要是换做以往,哪怕打死桑青娘,她也不敢说这事儿。
可桑青娘觉得情况不一样了,她觉得万生州和以前大不一样了,把这件事告诉给张来福,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坏事:「那几个耍洋把式人在毒菁镇,就在山灯庙里。」
「山灯庙?」黑妖怀疑自己听错了,「那不是阿苓的庙吗?」
「是,就是她的庙。」
「阿苓知道这事吗?」
桑青娘看着黑妖,没说话。
众人看着黑妖,也都不说话。
竹纸光在旁边叹了口气:「师妹,是我错怪你了,我一直以为你和阿苓同流合污,现在看来,你和阿苓不一样,你和别人都不一样。」
换取灯的於老太太,拿着一提火柴,来到了阿苓的院子:「丫头,有日子没来看你了。」
阿苓回到屋里,找了一件旧衣裳给了老太太:「於大娘,我也正想您呢,您快坐着歇会。」
一件衣裳,就换两提火柴,说实话,阿苓真不愿意换。
在这深山老林里,弄件衣裳不容易,可老太太有行门的规矩,她既然来了,就不好让她空着手回去。
老太太收了衣裳,乐呵呵的看了好几遍:「这衣裳挺新的,你真不要了?」
这老太太脸皮真厚,阿苓心里舍不得,脸上还得陪着笑:「看着新,都穿了挺多年了,能换点火柴也挺好。」
於老太太把火柴交给了阿苓:「丫头,我跟你说个事,山下来消息了,说阎大帅不打药山府了?」
阿苓已经知道了消息,可还得装着不知道:「有这事?沈程钧停战了?」
老太太摇摇头:「沈程钧怎麽回事咱不知道,听说是阎大帅要下野了,你说这五方大帅,南帅没了,西帅也倒了,时局变得多快呀!
妹子,有些事咱们是不是也得琢磨琢磨了?以後还在这山上守着吗?」
阿苓低下头,小声说道:「不守着还能有什麽办法?我是为了找师父。」
「啧啧啧!」老太太白了阿苓一眼,「丫头,跟我还不能说句实话吗?咱们来这不都是被人逼的?说白了就是等着傻子来上当。
这麽多年也骗了不少傻子了,想起这些事儿,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作孽,这得骗到什麽时候才是个头啊?」
「於大娘,我真是来找师父的。」阿苓低着头,声音不大,但语气坚定。
於老太太是个会说话的人,一字一句都像是为你着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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