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影 (第2/2页)

白血病。
　　
　　晚期。
　　
　　纸一下子就从四月手中滑落，纸后四月冰蓝的瞳孔猛的收缩，里面满是惊讶、痛楚。
　　
　　这个笨蛋，这么大的事，都不告诉我！！
　　
　　四月软软的跌坐在沙发里。这是她人生里的第一次，如此失态。
　　
　　“三月！你给我出来！”四月擦擦泪，向里间吼道。
　　
　　里间有些响动。一个虚弱的、穿着校服的身影扶着墙壁，艰难的走出来，吃力的睁开眸子，启唇道：“四月……你、你怎么来了……”那气若游丝的声音，把四月打入谷底。
　　
　　这不是三月……
　　
　　三月，是那个一受表扬就会炫耀半天的男生；是那个一说话就会脸红的男生；是那个在篮球场可以跑得大汗淋漓的男生！而不是这个，只能靠扶着墙壁才能站起来的男生……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！不告诉我？！”四月抹掉不停留下的泪水，却偏偏越流越多。
　　
　　“我说了……我怕告诉你，就再也看不见你的笑容……那样，我会扛不住的啊。”轻轻的语气，好像在述说什么平常的事。三月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，还是那么好看，只是多了一份病态，让人看得心疼。
　　
　　“你的笑容，就是我的世界啊。要是世界垮了，天空塌了，我还有什么资格再活下去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笨蛋！撑不住就去医院啊！”四月别过头，感动得眼泪更是止不住了。她走上前去，扶着三月，一步一步的挪出去。
　　
　　“喂，去哪儿？”三月没有力气，看着慢慢要走出家门了，慌忙地问。
　　
　　“去医院啊！”四月没好气地回答，“再怎样也不可以糟蹋自己！”
　　
　　四月仰头……一片白色。她抹抹额间的汗珠，舒了口气。
　　
　　幸好樱花路离市医院不算太远，但还是有些艰难的才把三月送过来。
　　
　　“小姐，请问您是三月先生的家属吗？他的病情不太好，我们需要家属签字为他治疗。”医生穿着白大褂，口罩后的声音有些听不清。
　　
　　“啊，是的。”四月点头。
　　
　　“您确定吗？我们需要家属。”医生看着这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，有些怀疑。
　　
　　“啊……呃，我是他的……姐姐。”四月随意说道，“你看，我叫四月，他叫三月，肯定是一个家里的嘛……”
　　
　　四月快被自己苍白的解释给弄晕过去了。
　　
　　“嗯，好吧，请签字。”医生这才递过笔和纸。
　　
　　四月拿起笔，闭了闭眼，在家属签名栏那里留下娟秀的大字：四月。
　　
　　从此，他们就是连成一条心的了。她要坚强起来，保护三月。
　　
　　四月走进病房，三月穿着病号服，苍白的脸上挂了氧气瓶，微闭的双眸让四月有些窒息。
　　
　　“喂，你不能死的啊……”四月坐在病床前，握住三月修长的手，“你不能死的啊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笨……笨蛋……我还没死呢……别……别咒我啊……”三月微弱的声音化作蒙蒙的雾气，氧气瓶上满是的，看不清嘴唇。
　　
　　“嗯……你要活下来。”四月抬起头，亦是泪眼朦胧，“我等你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喂，你小心点啊。”三月的状态好了很多，已经可以去掉氧气瓶，坐起来休息了。他看着四月慢慢的削苹果，生怕那坚硬的刀子划到四月白皙的手，不禁出声道。
　　
　　“好啦，我有那么娇弱啊？”四月笑道，她把苹果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，喂给三月吃。
　　
　　两人脸上，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。
　　
　　四月停课休学了。她要照顾三月。三月的脸苍白，她的心也在痛；三月明显的瘦了下去，四月便熬夜做营养餐。她一直累一直累，直到那一天，她知道她付出的，永远是值得的。
　　
　　那一天，三月对她唤：“阿四。”
　　
　　四月是怔住了。多少年来，她一直是四月，再也没听见那个声音叫过自己这个名字。可今天，这个名字从三月口中说出来，四月不禁瞪大了眼：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　　
　　三月望着她，眸子里是满满的温柔。再张嘴，四月那个所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好多年前的夏天：“阿四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是……你就是那个……”四月捂着嘴巴，眼泪簌簌的下来。
　　
　　“阿四，原谅我。”三月说，“第一眼见到你，我就认出你来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小时候，那个爱哭的家伙……四月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三月……你…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……我找了你好久！”四月沙哑着声音。
　　
　　“抱歉，我怕你认不出我来。”三月笑道。
　　
　　“怎么会！那个小时候，除了母亲，给过我温暖的人……怎么会忘记呢。”四月低喃道。
　　
　　三月揉揉四月的发，“好啦，别哭啦。哭了……四月就不漂亮啦。”
　　
　　四月擦干眼泪，扑哧一声笑出来：“好看又怎么啦，只要你觉得漂亮了，怎样都行！”
　　
　　“你这丫头。”三月刮刮四月的鼻子。
　　
　　其实他知道的。四月从不让他看自己的病情报告，总是说三月你好点了，但三月却觉得，自己一定快离开了吧。四月梦里遗落的泪水，再也来不及擦干了……三月这样唤道，是想四月想起自己，想起夏天里在樱花路的男孩女孩，还有那轻轻的“阿四”。三月小时候便说，长大要娶四月做新娘，可现在还是那么稚嫩……更不可能长大了吧。时间还在指尖溜走，只把三月的不甘心留在原地。
　　
　　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
　　
　　只是，我的头发再也白不了，只能看着你穿着最美丽的洁白的婚纱，和另一个男孩，走进婚姻的殿堂。
　　
　　只能任由你的头发变白，把你我隔在不同的时空……
　　
　　三月看着四月憔悴下去。
　　
　　他们都是孤儿，没有经济支柱。四月拼死拼活，一个星期打好十几份工。一天就有几份，女孩子怎能经得起？三月心疼，更是恨自己。
　　
　　一了百了吧。
　　
　　舍不下四月。
　　
　　看着四月的眸子暗淡，心是痛的。他强忍着不流一滴泪，只为变得坚强。
　　
　　他怕一流泪，自己就会垮下去。
　　
　　他怕，四月也怕。
　　
　　“三月，想去哪儿？”四月扶着三月，走在医院外的花园内。
　　
　　“我……想去的地方……”三月有些惆怅的望着天空。天空碧蓝碧蓝的，偶尔有几丝云彩孤零零的飘荡在空中。宽阔无垠的天，有种荒凉的悲哀。三月顿了顿，“想去的地方，恐怕是这辈子也抵达不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……”四月无言。自从病了以后，三月好似从桀骜不驯化为了忧郁的代名词。四月别过头，悄悄擦掉快滚落的一滴泪，理了理黑发。不知什么时候，她把披肩的黑发高高束起，一下子变得利落起来。她开始上学了。三月说，自己已经不能去了，但四月要帮他去。他说，他第一次觉得，上学真好。
　　
　　是啊，上学真好。
　　
　　健健康康的游走在教室与操场之间，周围是可以挽着手一起与困难做斗争的好朋友，老师也会时而温柔的讲课，带领我们遨游知识的海洋，作业虽说有点多，但是此时，却希望可以多做些，才能弥补生病时的空虚。每一天，都可以笑着度过。那是青春年华中最美好的日子。只可惜，如今再也回不去。
　　
　　“三月，我下班再来看你。”四月把三月扶回病房，为他理了理被子，淡淡笑道。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三月握住四月的手，“保重身体，别太累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四月留下的是一个匆忙的背影。
　　
　　下了公交车，四月连忙奔到快餐店。“老板，不好意思我来迟了。”四月匆匆换上制服。
　　
　　“没事。这个月快过完了，明天就领工资吧。四月，干得不错啊。”老板淡淡地说，但最后却是略有赞赏的望了四月一眼。
　　
　　“谢谢。”四月没有什么表情。既然明天领工资，那今天就做得更好些，兴许还能加薪呢。想到这儿，四月摆出招牌的微笑，“欢迎光临，请问需要点些什么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，您可以尝试一下B套餐。这个套餐里面的东西比较充足，很适合家人一起吃，而且会送一个本店的吉祥物，小朋友肯定会喜欢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是的，这是本店的招牌，需要一份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客人，这次消费共花去169元。您有会员卡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谢谢光临，请慢走。”
　　
　　华灯初上，天色也暗下来。四月抹抹汗，换上便服，与同事们告别。明天要去上学，放学有一份兼职，晚上还要做家教，真是充实的一天。
　　
　　现实便是生活所迫。
　　
　　想到三月今早说的话，四月有些疑惑。为什么？明明病情已经好转了……是钱的问题么？
　　
　　果然，我一个人还是太吃力啊。
　　
　　不知不觉，四月又走到了樱花路。小时候的樱花树早已不开花，枯枝败叶簌簌的落下，倒是几分荒凉。走进三月的家，四月拉开灯，昏暗的光线总算是把房间点亮了一些。三月到底想去哪里呢？四月百思不得其解。她走进三月的房间。里面很简陋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，只是床头柜上摆放着几张照片，两张邮票和一篇剪下来的文章。
　　
　　照片有三月的、他父母的，也有三月四月小时候的。边角已经褶皱，微微泛黄，但是可以看出三月是怎样的小心翼翼的保存的。邮票是班上老师发的，三月的是一张长城，一张西湖。
　　
　　四月的目光挪到文章上。她轻轻拿起那张纸，仔细的阅读。
　　
　　是写海的。文章旁还有一幅插图，插图边是三月写的几句话。从字迹看，是小时候写的：
　　
　　海真的很美吗？待我长大，我一定背上行囊，朝海的方向出发，亲眼看看那奔腾的浪！
　　
　　四月顿时醒悟了……原来，三月想去海边？
　　
　　只是，城市不临海，只有河流。要去邻市观海，坐车……怕三月吃不消。
　　
　　四月知道，她无力带三月看那片大大的海，她只能让三月看一片小小的海洋……
　　
　　她知道怎么做了。
　　
　　四月理了理黑发，天空的暮色已开始四合，晚霞铺满了天，夕阳散发出一天中最后的光辉，渐渐西沉。四月挂上淡淡的笑容，朝医院奔去。推开门，三月苍白的脸并没有红润起来，仍旧虚弱的躺在床上。
　　
　　“嘿，三月，我回来了。”四月坐在椅子旁，脸上是孩子气的喜悦，“你知道吗？我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了。”
　　
　　三月蹙起的眉头渐渐松开，他没有睁眼，只是轻轻的，带着好奇的问：“真的么……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对于三月的突然回答，四月窘了一下，又笑起来。
　　
　　“你很久没有笑过了……四月。”三月睁开眼，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愉悦。
　　
　　“哪有？”四月嗔怪道，“我一直在笑啊。”
　　
　　“都不是真心的……我喜欢看你真心的笑，哪怕是一秒，只是一个淡淡的弧度。”三月好像带着哀伤，“你的笑就是我的天。”
　　
　　“好啦！怎么总是那么忧郁！我可以帮你见到……”四月连忙捂住嘴，差点说漏嘴了……
　　
　　“嗯？见到什么？”三月疑惑的盯着四月。
　　
　　四月慌忙的摆手，“啊，没什么，明天我带你去哦！”
　　
　　“嗯，好。”三月也不勉强，心中对未来突然燃起一丝希望。
　　
　　“喂……”清晨的光线落在窗台，激起一捧灰尘。三月摸摸四月的头，轻轻唤道。
　　
　　“嗯……？啊，三月！”四月揉揉眼睛，突然想起今天的任务，一个激灵跳起来。
　　
　　“怎么，最近太累了么？”三月皱皱眉。
　　
　　“没有啦。”四月吐吐舌。
　　
　　“唉，不然放弃我吧……？我不希望，你会因为我，太累……”三月搓着手，似乎花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一番话。
　　
　　“我虽然现在还活着，但不久就是一个死人了吧……为了一个死人，真的要那么努力么？真的没关系么？医生都说了……几率很小吧。所以，你还活着，不要因为我而累到自己好么？放弃……放弃我？放弃我吧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三月你个笨蛋！！”四月狠狠的抹掉眼泪，“你傻啊！你明明还活着！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！我陪你活啊！为什么要放弃你，你自己都放弃了，你让我还有什么信念支持我下去？！几率很小就没有希望了？如果不试一下，连希望都没有！三月！我求你，坚持下去好不好……会有希望的……”
　　
　　三月怔住。
　　
　　几率很小就有希望，只要去试就有希望……但，连勇气都没有，没有胆量踏出第一步，没有去试试，那就一点希望也不会有……
　　
　　“好了……今天会是开心的一天，不要让这个话题坏了好心情。”四月调整好情绪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　　
　　她扶着三月，悄悄溜出医院。一步一步，朝着梦想和祝愿走去。四月忽然停下，拿出一块手帕，蒙住三月的眼睛。她细细地轻语：“马上哦，三月。”
　　
　　不知走了多久，三月才从黑暗的束缚中脱出身来。睁眼，是和眸子一样纯净的蓝色，好像是置身透明的海水中，是最空灵的细语……
　　
　　这是哪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