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六章 灭门之灾(八千二百字) (第2/2页)
黑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敬意:「因为人家是督军!吴敬尧定的规矩,在他手下当兵,每个月必须吃一回包子,这都是他亲手蒸的包子,每个营每个团轮着吃!」
还能这麽做?
还能逼着手下人吃?
这个也算卖相?
张来福不太相信:「你连疗伤的包子都吃不下去,他手下人难道就能吃下去了?」
黑妖可没胡说,这事儿她真见过:「吃不下去也得吃,这是军令。有一个营就因为吃包子的事,差点譁变了,那些当兵的说,哪怕把命拼出去,也坚决不吃吴敬尧的包子。
後来吴敬尧亲自过去督战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愣逼着这些当兵的把包子咽了下去!不管再怎麽难吃,人家那包子就是不愁卖,这就是本事。」
这件事倒是启发了张来福。
「我也有兵,我也可以卖,我的卖相也很好!」
张来福站起了身子,感觉前景一片光明:「我的兵力比督军差不了太多,我也可以把他们召集在一块,让他们听我唱评弹。
我评弹唱得不难听,就算难听也不打紧,有人听不就行吗?」
想到这里,张来福恨不得立刻拿上琵琶去军营。
黑妖把张来福叫住了:「别着急,评弹这个行门,不是听的人多就行。
「为什麽不行?」张来福理解不了,「吴敬尧的包子那麽难吃,只要吃的人多,他不照样长手艺吗?」
黑妖拽着张来福,让他好好吃饭:「这不一样,衣食住行乐,农工卫育杂,三百六十行手艺分了十个字门,你知道这里边的缘故吗?」
「因为好记呀!」张来福觉得这事很好理解,「把各个行门分成十个大类,这十个大类不光好记,没事还能抱团取暖。」
这可不是张来福胡说,在绫罗城的时候,张来福确实见到各个行门以字为单位,各自拉起了帮派。
他们也就是靠着同门的力量,和贺老六等人对抗。
黑妖没太听过「抱团取暖」这个词儿,但她能听明白张来福的意思:「老弟,你刚才把话说反了,不是因为他们抱团有了字门,而是因为有了字门,他们才开始抱团。
字门是行门天生带来的,因为这里边带着行门的卖相。蒸包子是食字门的,食字门讲究的是吃,吃讲究的是什麽?」
张来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:「好吃!」
黑妖摇摇头:「不是好吃,你再想想!」
张来福觉得自己没说错,可看了看身上的常珊,他想起了自己蹲桥洞的日子。
那时候身无分文,就这一件衣裳跟着自己,晚上的时候又冷又饿,他吃了个包子,还喝了口酒,踏踏实实睡了一觉。
他当时觉得自己没那麽苦,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活下来。
张来福看了看黑妖:「吃,讲究的是充饥。」
黑妖点点头:「这回你说对了,先吃饱了再说好吃的事,吴敬尧的包子不管再怎麽难吃,它能果腹,最基本的卖相还在。
评弹不是食字门的,听你这东西,是为了图个乐,你这东西要是让人乐不出来,那就别提卖相的事了。
你把手底的兵都叫在一起,听你唱评弹,他们能听得懂吗?他们要是听不懂,他们能笑得出来吗?
你要是弄俩漂亮姑娘陪着你唱,又或是在你身边帮着你跳支舞,或许那群当兵的能乐出来。可再俊的姑娘也有看腻的时候,能换来的手艺相当有限。」
张来福琢磨了片刻:「要想把评弹卖出去,看来还得去东地。」
「那肯定的,要不评弹名家为什麽都在东地?你是觉得他们不愿意去别的地方麽?」黑妖突然看向了张来福,她有点想不明白,「老弟,你身上好几个行门,为什麽总惦记评弹呢?我这麽大一个师姐在你身边,你怎麽不好好跟我学学纸灯?」
张来福长叹了一口气:「因为评弹是架子。
顺架爬蔓,得有好架子。
可这好架子现在被其他三个行门拽着,有点扛不动了。
到了深夜,张来福对着曲谱打磨手艺。
南地听不懂吴侬软语,张来福索性把吴侬软语放下,就用普通话唱书。
可普通话的韵脚和吴侬软语不一样,唱个小曲还好说,要是唱长书,改的东西可就多了。
韵脚可以改,但意思不能大改,一旦改多了,书文里的故事说不通了。张来福咬着笔杆修改《双珠凤》,一直改到深夜,改得头晕脑胀。
咣!
老座钟响了一声,已经两点半了。
张来福伸了个懒腰,正要睡下,金丝在耳边一摩挲,她有话跟张来福说。
闹钟看着金丝,心里一阵阵恼火,张来福有挺长时间没提过两点的事情了。
听金丝在耳边说了两句,张来福没有回应,他走到了卧房,连衣裳都没脱,倒头就睡。
一名男子笑着说道:「张协统,您该起床了,家里来客了。」
这名男子在张来福面前亮了手艺,他以为张来福会大吃一惊。
吃惊过後,他觉得张来福有可能以礼相待,也有可能大发雷霆,但总之不会看轻了他。
可他没想到,张来福不吃惊,他依旧在床上躺着,甚至都没有坐起来。
他躺在床上摆了摆手:「今天累了,我不想见客,你明天再来吧。」
床边的男子有些尴尬,他觉得手艺亮到了这份上已经够用了,再多亮一点,就要伤和气了。
有人来到你床边了,你一点不害怕?这人能随时要了你的命,你还能睡得着吗?
男子问道:「张协统,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家下人了?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我是谁?
「」
「看你做什麽?你有什麽好看的?」张来福翻了个身,还是不想搭理他。
这男子有些生气了,他想给张来福一点教训,他刚一伸手,忽觉胳膊肘和手腕子一阵发紧。
在他右手上缠着一条铁丝,铁丝什麽时候缠上的,这名男子并没察觉。
他刚才如果贸然出手,张来福已经把他的手给勒断了。
男子赶紧低头赔礼:「张协统,得罪了。」
张来福转过了身,睁开了眼睛,看向床边的男子:「你是谁呀?」
这人六十来岁模样,头发花白,眼眸浑浊,满脸皱纹。上身穿一件深灰色布面棉袄,里边套一件儿青蓝色对襟短褂。下身穿一条褐色粗布裤子,脚上穿一双黑色棉鞋。
老者冲着张来福抱了抱拳:「在下纸灯帮镇武长老陈烛安,久仰协统盛名,今日特来拜访。」
张来福从床上坐了起来,盯着陈烛安打量了片刻:「就这麽来拜访我?一路灯下黑就进门了。」
陈烛安确实是靠灯下黑进的门,按理说他用了灯下黑,金丝也很难发现他。
可这位长老不知道张来福把铁丝布置了多远。
在张来福的宅邸周围三里,地上都有铁丝,陈烛安走到大门附近,才用了灯下黑,早就被张来福给盯上了。
陈烛安再次赔礼:「张协统恕罪,帮门之中局面不稳,我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来找张协统,只怕会引来纷争,对张协统不利,对帮门也不利。」
引来什麽纷争?
张来福最早入的纸灯行,但他对纸灯帮真一无所知。因为刚入行不久,他就把师父给送走了,这在行帮里可不算什麽好事,所以张来福也一直避免和纸灯帮的人来往。
陈烛安找上门来,显然和王挑灯的关系不大,以他的身份,也不至於为这事儿出手。
张来福收了铁丝,指向了外屋的客厅,说了一声:「陈长老,请!」
两人到了客厅,各自落座,陈烛安道明了来意:「适才老夫跟张协统说咱帮中局面不稳,是因为帮主之位空缺所致。老夫此番前来,是想邀请张协统,出任帮主之职。」
「请我当帮主?」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,「你知道我在纸灯行的手艺有多高吗?」
请一个挂号夥计当帮主,这老头怎麽想的?
陈长老是个很会说话的人:「张协统自创了一门绝技,手艺登峰造极,堪称行门翘楚」」
。
张来福没太明白陈烛安的逻辑:「我创了一门绝活,就算登峰造极了?」
陈烛安点点头:「咱们行门只有一阴一阳两门绝活,而今张协统创了第三门绝活,用登峰造极这四个字来形容,老朽觉得恰如其分。」
张来福真就纳闷了,这消息怎麽传得这麽快:「我创绝活这事你是怎麽知道的?」
「是行门之中一位高人告诉老朽的。」
「是哪位高人?」
陈烛安有些犹豫,他不太想透露这位高人的名字。
可如果这个时候不说实话,後边的事情怕是不太好谈。
斟酌再三,陈烛安还是说了:「这位高人的名字叫竹纸光,是行门之中的立派宗师。
他说他收到了祖师爷的消息,得知您自创了行门绝技,希望您来出任行门的帮主。」
又是祖师爷。
这位祖师爷知道点事情,怎麽到处说去?
竹纸光又是什麽来历?
立派宗师是八层的手艺人,他和阿苓、黑妖之间认识麽?
张来福拎起茶壶,给陈烛安倒了杯茶:「陈长老,帮主这个位子,应该有不少人抢着要吧?
我在行帮里一个人都不认识,一些事都没做过,让我当这个帮主怕是难以服众。
劳烦您转告竹纸光前辈,他的好意我心领了,帮主的位子请他另找合适的人选。」
陈烛安来之前,就知道张来福不会轻易答应:「张协统,以您今日的身份和地位,未必看得上帮主的位子,可如果您不愿意出任帮主,咱们帮门可能就要被灭了。
帮门要被灭了,行门可就没了,咱们行里的匠人没人照应,纸灯这一行就要断了根了」」
「陈长老,你刚说行门没了?」
说实话,张来福可不觉得行帮能在行门里发挥这麽大的作用。
没了行帮,匠人照样做纸灯,纸灯铺子照样做生意,无非少交一份功德钱。
当然,在万生州这个大环境下,其他行门会过来挤兑纸灯行,这种事情倒很有可能发生。
但挤兑两下,也不至於把行门弄没了吧?
就算行帮对帮门来说很重要,这个帮主也不一定非得我来做吧?
「为什麽我不当帮主,行帮就散了?」
陈烛安叹了口气:「张协统,您知道上一任帮主是怎麽没的吗?」
张来福摇摇头:「行帮里的事,我一概不知道。」
陈烛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,信上还带着血迹:「这事儿出在年前,咱们帮门和纱灯行发生了冲突,双方争斗激烈,各有死伤。後来两家帮门约定,年前不再动手,年後再做商议。
哪成想,纱灯行在年前下了黑手,把咱们帮主给杀了,把人头送到了咱们总堂。帮主当时嘴里咬着这封信,这封信上还说,纱灯行年後要接着送大礼,这是要赶尽杀绝。
正月十五一过,纱灯行的人又开始动手了,就这两天时间,咱们总堂死了六个人。整个帮门群龙无首,又说要报仇的,有说要和谈的,有说要搬家换地方的。
纱灯帮只管杀,咱们只管吵,要是再没有帮主出来主事,咱们总堂可能连正月都熬不过去。」
张来福不明白纱灯行为什麽要对纸灯行赶尽杀绝:「两家到底有什麽过节?」
陈烛安苦笑了一声:「没过节,有好事!」
「这话怎麽讲?」
陈烛安解释道:「纱灯行的帮主说天下灯笼是一家,不分彼此,他要把这两个行帮给合并了。」
张来福一愣:「他说合并就合并?」
陈烛安一脸无奈:「没办法呀,纱灯帮势力太大,我们斗不过,现在连帮主都没了,这道坎,我们可怎麽熬过去?」
张来福觉得这事很奇怪,他有点分不清两个概念。
要被灭掉的到底是纸灯帮还是纸灯行?
这是两个帮门之间的争斗麽?
陈烛安流着眼泪,要给张来福跪下:「张协统,咱们行门的血脉能不能留下来,全靠您了。」
张来福正要开口,突然觉得後脑勺有些麻痒。
黑妖在身後碰了碰张来福的头发,让他不要急着做决断。
他隐约能听到黑妖的声音:「纸灯匠可不止没有帮主,现在还没有祖师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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