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别人 (第1/2页)
论别人有自己才有别人,也有别人才有自己。人人都懂这个道理,可是许多人不能行这个道理。
本来自己以外都是别人,可是有相干的,有不相干的。可以说是
“我的”那些,如我的父母妻子,我的朋友等,是相干的别人,其余的是不相干的别人。
相干的别人和自己合成家族亲友;不相干的别人和自己合成社会国家。
自己也许愿意只顾自己,但是自己和别人是相对的存在,离开别人就无所谓自己,所以他得顾到家族亲友,而社会国家更要他顾到那些不相干的别人。
所以
“自了汉”不是好汉,
“自顾自”不是好话,
“自私自利”,
“不顾别人死活”,
“只知有己,不知有人”的,更都不是好人。所以孔子之道只是个忠恕:忠是己之所欲,以施于人,恕是
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这是一件事的两面,所以说
“一以贯之”。孔子之道,只是教人为别人着想。可是儒家有
“亲亲之杀”的话,为别人着想也有个层次。家族第一,亲戚第二,朋友第三,不相干的别人挨边儿。
几千年来顾家族是义务,顾别人多多少少只是义气;义务是分内,义气是分外。
可是义务似乎太重了,别人压住了自己。这才来了五四时代。这是个自我解放的时代,个人从家族的压迫下挣出来,开始独立在社会上。
于是乎自己第一,高于一切,对于别人,几乎什么义务也没有了似的。
可是又都要改造社会,改造国家,甚至于改造世界,说这些是自己的责任。
虽然是责任,却是无限的责任,爱尽不尽,爱尽多少尽多少;反正社会国家世界都可以只是些抽象名词,不像一家老小在张着嘴等着你。
所以自己顾自己,在实际上第一,兼顾社会国家世界,在名义上第一。
这算是义务。顾到别人,无论相干的不相干的,都只是义气,而且是客气。
这些解放了的,以及生得晚没有赶上那种压迫的人,既然自己高于一切,别人自当不在眼下,而居然顾到别人,自当算是客气。
其实在这些天子骄子各自的眼里,别人都似乎为自己活着,都得来供养自己才是道理。
“我爱我”成为风气,处处为自己着想,说是
“真”;为别人着想倒说是
“假”,是
“虚伪”。可是这儿
“假”倒有些可爱,
“真”倒有些可怕似的。为别人着想其实也只是从自己推到别人,或将自己当作别人,和为自己着想并无根本的差异。
不过推己及人,设身处地,确需要相当的勉强,不像
“我爱我”那样出于自然。所谓
“假”和
“真”大概是这种意思。这种
“真”未必就好,这种
“假”也未必就是不好。读小说看戏,往往会为书中人戏中人捏一把汗,掉眼泪,所谓替古人担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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