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别人 (第2/2页)
这也是推己及人,设身处地;可是因为人和地只在书中戏中,并非实有,没有利害可计较,失去相干的和不相干的那分别,所以
“推”
“设”起来,也觉自然而然。作小说的演戏的就不能如此,得观察,揣摩,体贴别人的口气,身份,心理,才能达到
“逼真”的地步。特别是演戏,若不能忘记自己,那非糟不可。这个得勉强自己,训练自己;训练越好,越
“逼真”,越美,越能感染读者和观众。如果
“真”是
“自然”,小说的读者,戏剧的观众那样为别人着想,似乎不能说是
“假”。小说的作者,戏剧的演员的观察,揣摩,体贴,似乎
“假”,可是他们能以达到
“逼真”的地步,所求的还是
“真”。在文艺里为别人着想是
“真”,在实生活里却说是
“假”,
“虚伪”,似乎是利害的计较使然;利害的计较是骨子,
“真”,
“假”,
“虚伪”只是好看的门面罢了。计较利害过了分,真是像法朗士说的
“关闭在自己的牢狱里”;老那么关闭着,非死不可。这些人幸而还能读小说看戏,该仔细吟味,从那里学习学习怎样为别人着想。
五四以来,集团生活发展。这个那个集团和家族一样是具体的,不像社会国家有时可以只是些抽象名词。
集团生活将原不相干的别人变成相干的别人,要求你也训练你顾到别人,至少是那广大的相干的别人。
集团的约束力似乎一直在增强中,自己不得不为别人着想。那自己第一,自己高于一切的信念似乎渐渐低下头去了。
可是来了抗战的大时代。抗战的力量无疑的出于二十年来集团生活的发展。
可是抗战以来,集团生活发展的太快了,这儿那儿不免有多少还不能够得着均衡的地方。
个人就又出了头,自己就又可以高于一切;现在却不说什么
“真”和
“假”了,只凭着神圣的抗战的名字做那些自私自利的事,名义上是顾别人,实际上只顾自己。
自己高于一切,自己的集团或机关也就高于一切;自己肥,自己机关肥,别人瘦,别人机关瘦,乐自己的,管不着!
——瘦瘪了,饿死了,活该!相信最后的胜利到来的时候,别人总会压下那些猖獗的卑污的自己的。
这些年自己实在太猖獗了,总盼望压下它的头去。自然,一个劲儿顾别人也不一定好。
仗义忘身,急人之急,确是英雄好汉,但是难得见。常见的不是敷衍妥协的乡愿,就是卑屈甚至谄媚的可怜虫,这些人只是将自己丢进了垃圾堆里!
可是,有人说得好,人生是个比例问题。目下自己正在张牙舞爪的,且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,先来多想想别人罢!
1942年8月16日作。(原载《文聚》)